上市不到一年遭停牌、首席财务官离职、年报迟迟不发、逼走审计师……曾经的“明星疫苗新贵”中慧生物，正深陷一场前所未有的治理疑云。
2026年10月12日，江苏中慧元通生物发布公告，非执行董事于建林因个人工作调整辞任。于建林的另一重身份，是中慧生物的投资方代表。资本方代表的离场，再次将中慧生物推回舆论的聚光灯下。
事实上，2025年8月上市后，中慧生物不到8个月便触发停牌，2025年年度业绩至今未发。今年以来，首席财务官与两位非执行董事相继辞任，公司甚至“逼走”了四大审计师之一的德勤。这家已有商业化产品上市的明星疫苗公司，似乎暗雷不断。
放在整个疫苗赛道看，停牌、退市、裁员，正交织成一张笼罩全行业的寒冬之网。
2026年以来，智飞生物以147亿元巨亏交出史上最差年报，今年半年报继续探底；金迪克发布退市风险预警，股价20CM跌停；康乐卫士净资产为负，被实施ST；国际上GSK、CSL、默沙东等全球疫苗巨头，也相继举起裁撤的手术刀。
疫苗赛道仍在走向寒冬深处吗？疫苗企业究竟该怎么活？旧周期退场之际，新的火种是否正在点燃？
明星疫苗公司“停牌疑云”
2025年8月，中慧生物依据18A规则在港股上市。上市首日，公司股价大涨超过150%，净募资3.83亿港元，超额认购约4000倍，刷新港股疫苗企业IPO纪录。此后，公司股价持续飙升，市值一度突破200亿港元。
彼时，市场将它视为“明星疫苗新贵”、港交所新晋“超购王”。具体来看，中慧生物走的是创新疫苗赛道——手里的核心产品四价流感病毒亚单位疫苗“慧尔康欣”，是国内首款且截至目前唯一获批的四价流感病毒亚单位疫苗，于2023年5月获批上市。
与此同时，商业化也没有“拉垮”。2024年，中慧生物营收2.6亿元，同比增长397%，虽仍亏损但增长迅猛，增长动力几乎完全来自其四价流感亚单位疫苗“慧尔康欣”。但短短一年后，故事却已面目全非。
如今的停牌疑云背后，中慧生物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一切可以从年初的年报季说起。今年4月1日，中慧生物公告称延迟披露2025年年度业绩，原因是财报审核工作尚未完成。随后4月13日，审计师德勤却突发辞任，并在辞任函揭开了中慧生物年报迟发的内情。
事实上，在2025年财报审核中，中慧生物一笔2.72亿港元的低回报基金投资，以及与该基金存在关联关系的顾问支付5800万港元，引起了德勤的注意，并提出“严重关注”。
中慧生物上市时，曾承诺净募资3.83亿港元的逾六成投向疫苗研发，然而不久后，公司便将2.72亿港元认购投资基金，相当于募资净额的六成以上。更让人不解的是，12月30日年结日前一天，中慧生物以低回报悉数赎回基因，待跨年之后又迅速将资金重新投回基金。
也就是说，募资的钱没投研发，而是转头买了基金，又偏偏在年报节点低回报赎回。这似乎是一场不图收益、只卡时间点的“基金—现金—基金”的循环。
与此同时，中慧生物还在年结日前向若干顾问支付3600万港元，年结日后支付2200万港元，合计5800万港元，这些顾问与基金投资相关实体存在共同董事关系。
让人疑惑的是，资金在关联方之间闭环流转，究竟是为了“美化财报”，还是存在关联方资金占用甚至利益输送？
尽管具体内情尚未被公开，但中慧生物的业绩情况确实存在危机。2023年与2024年，公司分别亏损4.25亿元、2.59亿元。2025上半年，公司营收7110万元、亏损1.22亿元，借款达到9.08亿元。
而中慧生物2024年的营收增长与进口流感疫苗在国内暂停销售的“突发事件”有关。2024年下半年流感疫苗接种高峰季，国内市场上唯一的进口流感疫苗，赛诺菲巴斯德因效价问题暂停在华销售，突然让出约15%的四价流感疫苗市场份额。
放大视野看，疫苗企业的基本面是烧钱、亏损，研发周期长、审批门槛高，商业化遥遥无期，“讲故事”逻辑正在不断崩塌。对于中慧生物来说，需要用财务数据和经营成果支撑“明星疫苗新贵”的叙事。
在2025年报审核时，面对这一资金疑点，德勤在审计中要求独立法证调查，得到审计委员会先同意而后又暂缓。随后，中慧生物决定委聘新的审计师，导致德勤无法完成2025年的审核工作，只得辞任审计师。
也就是说，当德勤想要查清内情时，中慧生物更换了审计师，“逼走”了德勤。中慧生物的新审计师为柏淳，是一家曾被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作出过公开谴责及罚款的机构。
与此同时，中慧生物又相继传出管理层辞任消息。1月非执行董事程千文离任，9月执行董事兼首席财务官李润香离职，前日非执行董事于建林也辞任。
据悉，李润香是中慧生物首届三位执行董事之一，与创始人安有才、一致行动人何一鸣共同组成上市时的执行核心。而10月12日辞任的于建林为高特佳投资执行合伙人，他代表投资方于2021年7月进入董事会。
从上市首日暴涨、超购约4000倍的“明星疫苗新贵”，到上市8个月即停牌、年报难产、审计师出走、管理层更迭......中慧生物的故事或许不止是一场治理信任危机，更是依靠资本热度和市场偶然性形成的增长叙事，在赛道阵痛面前不再被信任。
在冷暖交界处，重新找寻位置
中慧生物的四面楚歌，一方面与自身的经营密切相关，另一方面，也同样折射出身处疫苗行业正经历一次集体性的“失速坠落”。
当前，疫苗行业正处冷暖交界处。萧瑟之中，也有新的火种正在点燃，每一家疫苗企业或许都面临重新划定增长路线的命题。
一方面，自去年来，老牌疫苗企业股价便普遍承压，整个赛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。接种意愿下滑、疫苗犹豫加剧、预防投入不足、集采与内卷化，已经全方位席卷行业。
2026年以来，寒意并未明显消退。今年初，行业龙头智飞生物交出上市以来最差业绩，以147亿元巨亏敲响赛道警钟。直到今年半年报，智飞生物业绩继续探底。营收仍在收缩，同比下降18.36%归母净利润亏损进一步扩大，已连续三个半年报录得亏损。
连行业老大哥都如此境地，明星Biotech、各领域龙头也难逃。
几天前，金迪克发布风险提示公告，预计全年营业收入可能低于人民币1亿元且不能实现扭亏，或触及退市风险警示，随后股价封死20CM跌停。
据悉，金迪克目前营业收入全部来自于四价流感疫苗，但据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与中国国家流感中心发布《推荐2026—2027年北半球流感疫苗组分》，将B/Yamagata系病毒从推荐组分中剔除。也就是说，本流感季三价流感疫苗成为主推产品，金迪克原有四价流感疫苗在本流感季不再销售。
此外，金迪克旗下流感病毒裂解疫苗（三价流感疫苗）才刚刚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，是公司第二款商业化产品。可惜的是，产品获得生物制品批签发证明后才可以上市销售，同时受地方政府采购招投标进度影响。
截至目前，金迪克暂无可供销售三价流感疫苗。而本流感季可供销售的时间受限，金迪克将错过规模化销售时间窗口。
往前追溯，2023年车间遭遇暴雨淹厂、2024年四价流感疫苗价格战、2026年三价疫苗批文姗姗来迟......金迪克已经在三次流感季中风雨飘摇。
头顶“北交所疫苗第一股”光环的康乐卫士，日子也不好过。今年5月，康乐卫士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。当天开盘后不久，公司股价便触及“30cm”跌停。
2026年上半年，康乐卫士营业收入仅18.61万元，同比下降77.54%；归母净资产为-1.22亿元，合并资产负债率升至109.87%。
更严峻的是，因资金严重短缺，临床试验经费支付逾期，三价及九价HPV疫苗临床试验自2026年1月起陆续暂停，九价HPV疫苗Ⅲ期临床已于3月进入结束程序。截至期末，公司货币资金仅71.03万元，而短期借款达7789.79万元，流动性几近枯竭。
放大到全球层面，寒意同样弥漫。
近几个月来，GSK全球疫苗业务线大调整。此外，全球最大流感疫苗供应商赛诺菲，近五年流感疫苗业务持续下滑；曾是全球第二大流感疫苗企业的CSL，也面临营收下滑、停产，乃至在全球范围内裁撤15%（约3000名）员工。
这已然不只是某一家企业的判断失误，整个疫苗行业正在经历一场生存逻辑的切换。
可以说，疫苗行业正在从“同质化竞争下的规模游戏”，转向“差异化生存下的能力游戏”。过去拼的是谁能拿到批件、谁能铺渠道、谁能压价格，如今，增长逻辑变了，技术叙事的重心也变了。
智飞生物正从一家单纯的疫苗行业的企业，转向‘疫苗+代谢类’赛道；康华生物收购mRNA企业纳美信，从单一疫苗企业向平台型生物制药企业转型；成大生物在狂犬病疫苗主业之外，加码创新药赛道，打造“第二增长曲线”。
从全球来看，传统蛋基流感疫苗的时代正在退潮，细胞培养和重组蛋白技术路线成为新的风向，例如CSL已建成全球最大的细胞培养流感疫苗生产基地。
与此同时，mRNA疫苗的浪潮几乎席卷了整个赛道，全球疫苗企业争相布局mRNA肿瘤疫苗赛道，行业技术叙事重心也逐渐从“防病”转向“治病”。
旧周期在退场，一个新周期在试探中开场。冷暖交界处，每一家疫苗企业都被迫重新回答一个问题：下一个周期，自己的位置在哪里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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